【雁文】梦二则(二)
《醒梦》
他一直漫无目的的走着,最后,他于雁国边境的一个小县里感受到了王气。然后,他见到了她。——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女,就是他将要誓忠的王。
现在仍清晰的记得,几百年前的濑户海岸边,当他第一次见到尚隆时,那瞬间的感受——发自内心的极度喜悦吞噬了他的每个细胞,让他汗发直竖。
而现在,面前的少女带给他的,却是满盈的悲伤……
缓步走到少女面前,他慢慢地跪拜了下去——
“遵奉天意,迎接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虽然没有抬头,但他还是感觉到她那惊疑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于是,他就那么静静地伏在地上,最后,听到少女清脆的声音说道:“我允许。”
闭了闭眼,他站了起来,看着那个少女对他露出了如花的笑颜,她对他说:“延麒,从今以后还请你多多帮忙哦!”
而他,也回给她一个淡淡的笑容,“不敢当,主上,那是延麒应该做的。”
是的,这是麒麟应该做的。
寻找新王、辅佐君王,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这都是身为麒麟应该做的事。所以,雁国的麒麟——我自然也要做到。
他再也不去下界了。
每天,他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力量辅佐着新王。陪她熟悉朝政,帮她处理还不熟练的政务。有时候还要被王缠着讲过去的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偶然回想,才惊觉日子如流水般飞快,转瞬就过了二十余年。
记得当初,因为国土荒芜的厉害,尚隆不得不花了二十年才有余力整治朝政。但现在,因为根基牢,新王只不过用了十年就牢牢地掌握了朝廷。
他知道,这都是因为尚隆处理的好。
这个男人,在逝世前,将一切都打点好了……所以,新王才能如此顺利的整理朝政,国家也才能将百姓的损失降到最小的程度。
“所以成笙才会说:[虽然是个漫不经心的家伙,但也不是个笨蛋!]嘛。”
笑了笑,他低下头,继续处理着手上的奏章。
庆国三百九十年国庆的时候,他代表自家的王前去祝贺。
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女,如今已是带领一方大国走向盛世的明君。虽然岁月的痕迹悄然地抚上了她的眉间,但他仍能感受到她当年的那种热烈的情感——犹如她那满头的红发。
微微一笑,他相信,庆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红发的女王看着他,叹气。
她说:延台甫,你变了。
他笑:我都长这么大了,当然变啦。
[不止外貌。]她摇头,[虽然外貌变化很大,但变得最多的是你的心……你的心,已经死了……]
他还是笑:阳子你这话说的不对,我只不过是长大了而已,长大了,人自然就稳重了,思想自然就成熟了,当然就不会像当年那毛头小子那样横冲直撞啦。
一旁的景麒竟然也叹气:延台甫,终究,您是无法忘记英王啊……
他仍是笑着:不想了,我为什么还要想着那个混蛋?到处闲晃不说还尽拉我背黑锅,我为什么要想着他?新王多好啊,认真勤奋,踏踏实实地做好王应做的事务,对我也很好,我才不会想着那个拍拍屁股就跑了的混蛋呢!
景麒看着他,摇头。
[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你自己……]
他还是继续笑着,他不知道除了笑以外他还能做什么。
回到屋里,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天花板,发呆。
恍惚间还记得,景王登基的时候,他也有来祝贺。那时候,他对那个半兽说,对麒麟来说,总是会把第一个王记得很牢,这样的确对第二个王来说有点不公平,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不管好坏,对麒麟来说都是无法遗忘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做梦都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苦笑着,他将枕头捂到脸上。
“我是延麒,不是六太,所以,我的王只有一个——那就是现在的王!”
所以,我不会将他们做比较的,不会……
我会忠于自己的誓言,陪着这个王走到最后的……
是的,直到生命的尽头……
王即位的第一百二十七个年头,他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那很久未见的斑点。
他的王哭着对他说:对不起,延麒,对不起……
你一直都在努力帮助我,大臣们也是,我知道的,我也真的尽力了,可是……
可是我终究只能走到这里……
你知道吗?延麒,我很孤独……
每当看到你们的目光,我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英王太优秀了,优秀到我每做一个决策的时候,都忍不住会想,如果是英王的话,他会怎么做呢?如果是他的话,会说些什么呢?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好怕……我好怕让你们失望,尤其是怕你会失望——曾作为英王半身的你,会怎么看我呢?会怎样将我和他比较?我真的好怕……
[我不能让他失望!]
越这么想,为什么结果却越是这么无力……?
“这段时间,每天晚上我都无法入眠,想着自己已经治国一百多年,想到下界再已不是我熟悉的样子了,认识我的人们都已经消失了,我就越发感受到那种孤单——锥心噬骨!”
我好怕!百年,两百年,三百年……难道我要一直在这种感觉中度过吗?
“延麒……”
他的王抬起那张带着泪花的脸,对他说:
“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我的确不如英王。我没有他勇敢,也没有他坚强……他能够不惧孤单选择让你活下去,而我……不仅无法完成你的心愿,反而要你陪我一起上路……
他笑了,伸手将王脸上的泪珠擦掉,说:“这就是我的心愿。王,这是我一直想听到的话……”
是的,这就是我的心愿。
为王而生、为王而死,这就是麒麟的宿命。早在一百多年前,自己就应该随着王而去,可最后却不得不面对着王的独自离去。说什么这是为了他、为了国家,难道他不知道,被留下的人最是可悲吗……?这一百多年来,他是如何过来的呢?不断的催眠自己,告戒自己一定要遵从麒麟的使命——景王说的对,他的心早就死了,随着尚隆而去了。
现在的他,只不过是行走于梦中吧?
如今,这个梦总算要醒了……
他现在的王惊喜地看着他,仿佛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望着她,恍惚间回到了第一次相见的时刻——那时的她,也是如此的笑颜如花。
“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
对不起,虽然一直陪在你身边,却未发现你的孤独
对不起,虽然宣誓了永远忠诚,可心却已经远去……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是在亲人的簇拥下安详地离去吧?
这样的我,如果还能稍微安抚下你的孤单的话,只不过是个躯壳,又有何不可的呢?
“谢谢你,王……”
说完,他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这次,真的可以进入永恒的睡眠了……
[一起死吧]
这句话,我已等了百年,如今终于听见……
延王思聪,在即位一百二十七年四月的时候失道,不出一月,延麒病逝。半月后,王亦驾崩,谥号思王。
思王的墓,修筑在离英王不出五里的山坡上,台甫延麒则与她合葬。虽然只有衣冠,但也算是实现了‘不离御前’的誓言吧?
只是,当有心人走到英王的墓前的时候,就会惊奇的发现,这个已经修建了一百多年的墓碑上竟然多出了一行新刻的小字,上面写着:
马鹿六太,已实现约定。至此,前来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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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小夜,仍旧是你无爱的文字……(捂脸)
【雁文】梦二则(一)
《惊梦》
起初,那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小小变化。
在女官们第三十七次的催促声中,他终于不情不愿的从那张温暖的床上爬了起来。
——是谁规定早朝必须得这么早开始的?
扰扰头,将这个想了八百多年也没想通的问题抛到一边,他伸手将女官递来的官服穿在身上。
然后,他发现了那小小的变化——
袖子好象短了点?
低下头,他看了看裤子,似乎也有缩水的迹象。
服侍他的女官也发现了这一点,皱了皱眉。
[只不过是衣料缩了点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劝着一脸不满说要找到提供这布料的人算帐的女官,他急急的向外跑了出去。——对他来说,一件稍短却还能穿的衣服可没有再不赶快去上朝而引发的后果来得严重……
虽然后来,他才发现这个衣服引发的事情更加叫人震惊。
瞪大眼,他只是傻傻的看着面前的裁缝。
刚才,裁缝在用尺量了他的身高后说了些什么?
他说:[台甫,您长高了呢!]?
呆望着说出这句话的人,他看到对方脸上是一副惊诧的表情……
他相信自己在对方眼里一定也是那样的……
雁国的麒麟,永远定格在十三岁的孩子模样的麒麟,竟然在八百六十余岁的时候再次成长?!
——这也太可笑了吧?
扯了扯嘴角,他想对自己笑一下,可是笑不出来。
——自己不是在进入玄英宫的那天起就已经长为成兽了吗?他一直这样相信着。可是现在,却有人告诉自己:他还将继续成长……
看来可以在自己给蓬山创造的那些辉煌记录上又添加一笔了——经过八百多年都没长为成兽的麒麟!
抱着头,他觉得自己快要抓狂了……
“不愧是马鹿,连成长的速度都比别的麒麟慢。”
不意外的,他听到了那个男人戏谑的声音。
习惯性的抬起头想反驳回去,却在看到男人眼睛的一刹那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身子无意识的颤抖起来,他牢牢地抓住桌角,好不容易才压住想要逃跑的冲动。
男人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悲伤、狂乱、疲倦,还有,那一抹了然……
你明白了什么?你知道了什么……?
“尚隆……”
男人只是笑看着他,“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以后不会有人说你是孩子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才不会!
胡乱的摇着头,他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到这时候都没长大的麒麟,传出去根本就是个笑话嘛!”
叹着气,男人将他轻轻地搂在怀里,安慰着。
“我记得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当一个人拒绝长大的时候,他就真的会停止生长’。现在看来,你就是这种情况吧?所以,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开始成长,说明你思想开始成熟了不是吗?”
“尚隆,你高兴吗?”
“高兴啊,我的小马鹿终于长大了。”
骗人……
紧紧地抓住男人的衣袖,他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
你的心里,分明不是这样想的……
否则,为什么你会那样看着我?
那样的眼神,让我好害怕……
总觉得,下一秒你就要消失了似的……
很久很久以后,再回想起那时候,他想,那就是被称为‘预感’的东西吧?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他正因为‘失道之病’躺在床上。
头一直昏沉沉的,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还不时伴随着阵阵疼痛。很奇妙的,这时候他竟然还有余力在那想:原来这个病和发烧这么像啊……
早在向王跪拜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会面临这一天了,所以他并不惧怕。只是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王并没做什么对不起国家的事,他却病倒了呢?
对了,那时候,看到他手上的黑斑的时候,他的王是怎么说的?——‘盛极必衰’?是了,是盛极必衰!
就因为这样,所以在王并没有做什么错事的时候,天就开始抛弃他了吗?
罢了罢了,他们确实活得够久的了,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嘴角钩起一抹笑容,在陷入无边的黑暗前,他想:尚隆,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醒了过来。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向他袭来,迫使他睁开了双眼。
“尚……隆……”
手无意识的伸向空中,想要抓住些什么,却终究只能抓到空气……
不想去探究为什么身上的不适突然间全部消失,他只是努力的撑起仍然很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尚隆,你在哪里……”
推开门,意外的看到三公伫立在门口,表情悲伤,帷湍更是泪流满面。
他悄悄地后退了一步,你们想说什么?我可不可以不要听……
面前的三人变得好陌生……嘴一张一合的,都说了些什么啊?
主上已经禅让了?禅让是什么意思?退位吗……?自己去往蓬山请求退位?王自己请求退位的结果只有一种……
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在咯咯作响,他的嘴唇张了又张,最终只能吼出一个字——“不!”
不要、我不相信!尚隆,不要丢下我……
流着泪,他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延王小松尚隆,于雁八百六十九年,自行登上蓬山请求退位,谥号英王。因为是禅让,所以留有遗言,而那个遗言的内容是……
“告诉那个小马鹿,这是我最后的敕令哦:好好活下去!”
听到这个遗言的时候,他靠在床上又哭又笑。
“尚隆,你这个混蛋,果然够狠……”
到了最后,你都要用敕令束缚住我吗?
“混蛋,你死都死了,凭什么我还要听你的命令……?”
“我可是天规都管不住的臭名昭彰的麒麟啊,想让我服从?没那么容易!”
既然你先放弃了约定,那也不要怪我违背命令。
套上白衣,他走到镜前,今天,是他的王出殡的日子。而他,也将在今天离去……
坐下,抬头,下一秒,他将手中的木梳狠狠的砸向了镜面。
应声而破的镜子碎成无数块,落在地上,照出他苍白的脸——剑眉英目、轮廓分明,镜中的人已完全没有了孩子的样貌……
“哈……”
他一手捂住脸,任由热泪落在地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尚隆,你早就知道了吧?你早就知道自己将要失道了——因为,因你而停止时间的我又开始成长了……
所以那时候,你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这算什么?成长的代价吗?真可笑……
尚隆,如果长大的代价就是失去你,那我宁可永远都长不大……
扣,扣
门上传来轻响,小吏在门外悄声通知他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疲倦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已不复当年样子的我,如何能站在尚隆的面前?
两个月后,他还是来到了他的墓前。
轻念着碑上的文字,他笑,其实八百多年的统治,终归也就是几句话完事而已。
“尚隆,终究还是你赢了啊……”
既然你叫我活下去,那我就活下去吧……
不过别得意,才不是因为你的话,只是因为我自己……
我不想,用现在这个样子再见到你……
只不过短短两个月,他的身高又猛增了不少,现在的他,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了。
低下头,他将一缕金发握在手中——连它都从及腰的长度变成长达脚边了呢!
笑了笑,他从怀里掏出临走前偷拿的小刀,稍一用力,那一把发丝就落于手中。
然后,他将它埋在了墓前。
回到宫中,他径直走到内史府,对着正奋笔急书的史官说,“在史书上写明,延麒六太,别字马鹿,于今日逝世。”
不理会吓得倒地的史官,他只是淡笑着说完想说的话,又淡笑着再次离开。
“从今天起,我只是雁国的麒麟——延麒!”
史官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泪滴,然后再次拿起毛笔……
他走在深秋的玄英宫中,晚红的枫叶纷纷零落,犹如细雨,犹如梦境……
那个人曾说,人生如梦。那么,他现在是梦醒?亦或是进入更深沉的梦中?
而自己,现在也不过是从一个梦掉入另一个梦罢了……
这个梦何时结束?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成年,所以,他不会再像个孩童了,不会再向谁撒娇了。
是的,没有人可以任凭他胡闹,甚至陪着他一起胡闹了……
没有了,这样的自己和他,都已经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了……
转瞬消逝,宛如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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